他们摇里面的电话,他们喊外面的人,他们敲饭盒子,都希望外边的人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早晨,在烛光下,王副师长大张着两眼,观察周围的一切,在人们跟他说话之前,他总是保持着沉默。他的洞屋里一早就开始来人,下级们都赶来这里看他,步兵团的,炮兵团的,司政后勤部门的,各处都有人来。他们都热心地在副师长面前说几句关心的话语,并在副师长面前坐一会儿,便各走各的,不在这里久留,他们都知道副师长需要很好地休息。副师长说话是沉慢的,动动身子也要吸口气,他是强忍着浑身的疼痛,用高度的兴奋来跟他的下级们攀谈。他的面色还好,但显然成了危重病人。
早饭,副师长只喝了点稀饭。他小便发红,太上火了。中午,副师长想吃面疙瘩,沈政委认为可以,便允许了。这里没有糖,没有水果,副师长浑身发木,头发闷,需要营养和休息。
他不愿打针,饭也吃不多,他在强忍着疼痛。中午,他吃了半碗面,是警卫员喂他的。他不愿午睡,他跟沈政委详细述说着压在洞子里的经过。
前天上午9时半,他正在作战室,跟苏副科长研究168。0高地的战斗,一声猛烈的震动,他们就昏过去了。10点钟以后,王副师长醒来,看了看手表上的荧光,知道还是白天。可是他的全身不能自由活动,从胸脯到脚尖,都叫木板土块压住了,呼吸都很困难。他伸手摸了摸,摸到苏副科长和陈参谋的手,他们也给压住了,也不能动。此后,王副师长便拉着他俩的手,准备喊“毛主席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都知道活命已无望。这时候,王副师长想起自己裤兜里有个打火机,慢慢地掏出来打着,照见他的身后还有空隙,10条顶木还未断,从墙到地斜着搭起来,他们便充满了生的希望,开始在土木中挣扎,与埋在身上的万钧重压搏斗。他从身边找到一根木棍,贴着胸脯插下去,一直插到裤裆,两手再用劲一推,微微推开个缝,呼吸开始顺畅了,可是胸部以下还是不能动。他身下是一层棉被,因为洞子塌的时候,他被气浪震起来,跌到一只床上,床垮后他也跟着被压下来。他叫苏副科长帮他用点力,拉一拉棉被,苏副科长实在无力气,只用脚力蹬了蹬,王副师长身下的被子就给蹬出来。他的身子开始自由了,只剩了小腿以下的部分不能动。又过了一些时间,他好不容易把两脚也抽了出来,全身从此摆脱了重压。苏副科长是第一个摆脱重压,陈参谋是在王副师长帮助下,从土里挣扎出来的。这三人是还在洞里活着的,其他四人都牺牲。
王副师长等三人在危难中坚持了38个钟头,这38个钟头,每秒钟都是万分危险的。他们摇里面的电话,他们喊外面的人,他们敲饭盒子,都希望外边的人能听到他们的声音。每隔一个钟头,王副师长的耳朵里就会听到外面的战友们说话,这时候,他就叫三人静下来听,哪知三人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到。他们一直相信是外面的战友们在说话,就是听不清,听不见,他们总是往好处想的时候多,他们的精神高度集中,他们的神经高度紧张。实际上,除了敌机的爆炸声,我们的高射炮出膛声,以及锹镐的刨土声,这以外他们是什么都听不到的。
他们在里面渴得很,闷得很,有一段时间里面缺氧,空气进不去,人们喘气都困难。整整38个钟头,一秒钟一秒钟地真不容易熬啊!
沈政委把洞外的情况也介绍了一遍。尤其是关于王副师长,他介绍了曾毅来此的经过,战友们对他的悲悼,以及上级对他的关心。一两天的事,就像经过很久的时日,人们的情感变得是这样快。沈政委很愉快,昨晚就给军里打电话,说:“情况良好。”他在王副师长面前,
谈笑不拘还夹杂讲点笑话,他也是压在心里的重石落了地。
晚饭后,一支军用担架由4个人抬着,王副师长平静地躺在上面,今晚上他要赶到军里去。在临津江的渡口上,曾毅同志正在那里等待着他,她要伴随着自己的爱人一块到军里去。晚饭前,我的皮包从炸塌的洞子挖出来了,皮包里的东西都在,就是压弯压折了,这也是万幸。铺盖已被炸碎,沈政委送了我一条鸭绒被。
军里转来了之琪、西野、扶之给我的信。之琪的信写于5月28日,这是入朝以来第一次收到她的信。看信的内容,不像是第一封,大概这以前她给我的信,军邮给转递丢了。
沈政委深夜打电话告诉甘水峰上345团团指,叫他们注意坑道口上的伪装,那里目标大,从后面看像重重大楼。上浦坊东无名高地,敌人已筑了12个地堡,沈政委叫部队严密观察,用迫击炮封锁敌人,不让他继续筑工事,再用山炮摧毁工事目标,或者隔几天用坦克直接去摧毁敌人所筑的工事,一定要保护住,看守住无名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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