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这段没有成功的感情很有总结的必要,它令人震惊的原因就在于事先有那么多人看好,无论是谁,无论是当事人,还是旁观者。这么多年了我和姐姐闲聊时还能感到这桩几乎就要成功的感情在她心里划过的痕迹。姐姐看起来还很愿意谈论,虽然不能就此认为姐姐心里有后悔的成分,但她队这桩感情并不是无动于衷的,对姐姐来说,它一直还在那儿,它一直是件大事情。
有些事是越聊越清楚。姐姐说,即使她和姐夫结婚了,甚至他们的女儿林珊都生了以后,还能看到那个黄政出现在她下班回家的路上。黄政很可能一直弄不清楚一个事实——姐姐为什么最后没有选择他,尤其当他看到林远祥时更加的糊涂,他找介绍人转达这个意思——他比林远祥差在哪儿,能不能给他个理由?可以说黄政一下子就跌进了深渊,他的世界曾经有序而且平静,现在却一团混乱。
我告诉姐姐黄政不光去路上拦她,有一次他还来找过我。黄政原来是个非常注重仪表的人,他很高很帅,也很自信。但那次我们碰到时,很显然他穿着一件工作服,那衣服就像随便捡来的,上面布满了油污,让我吃惊的还是黄政的脸,从前干净的脸上现在横七竖八地长着一片络腮胡子。这时候你就是说他是送煤饼的也会有人相信。他就站在河西路对面一块公共汽车的站牌下,但谁都知道他不是在等车,因为每天他都要在那儿站两个小时。黄政看到我,抢先笑了。我以为他会问我姐姐的事,但他没有,而是问我金鱼怎么样了。我难过得要命,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个理由,可以为姐姐或者自己开脱一下,讲完我就可以转身离开。但他却一下子问到了金鱼,我只好照实说,死了,金鱼早都死光了。真他妈难受,无论金鱼还是姐姐,我都得用一种抱歉的声音谈论他门。
一个人很可能凭着热爱把金鱼喂死的,金鱼凭着热爱吃着别人给它们的食物,然后把自己撑死,都很盲目。我当然愿意它们还活着,这样我就可以把金鱼还给黄政了,我相信如果把金鱼还给黄政我就会好受些,我就不会那么难受了,觉得欠了他什么。准确地说,我是替姐姐难受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就因为我觉得他们应该在—起。
黄政递给我一支烟,我们点着烟后他开始用一种沉郁的口吻谈论天气、乡下,接着又问到了我将来的打算,好像他站在站台上就是来等我,就是为了来听我将来是如何打算的。我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沉溺在自己感情中的人,我感到一种力量,溺水的人在灭顶之灾来临前总会把周围的一切都吸附进去。现在,我越是觉得他不错,我就越应该离开他!
机会终于来了,就在黄政说话的时候我看到马路对面走过来我的—个同学,她斜穿马路朝我们站的地方走过来。这就是天意,我几乎一下子想起她名字。“刘荣,这儿,快点!”我转过身对黄政说,“我们同学,我们约好的!”我怕刘荣的脸上露出那种你怎么在这儿的表情,乘黄政还来不及反应,我就迎上前拉着她朝马路对面走过去。但这毕竟是很突然的事,刘荣还是很好奇地扭过头去看黄政,我不怕黄政看出来,我只是怕和他在一起站下去。
刘荣是我初中的同学,那天她要去于什么,去哪儿我都忘记了,我只是拖着她的手让她不要回头,而后乖乖地和我朝一中桥方向走着。我们其实并没有必要这么走,惟一的目的就是离黄政远点。刘荣当然有些奇怪了,她先奇怪然后才有些不耐烦,因为她已经感觉到我有事情瞒着她。我立刻满足了她的好奇心。我说你看到刚才那个人没有,狗日的是个大花痴。刘荣的兴趣来了,真的?她几乎就想倒回去看看,她从来没见过大花痴的样子。
“那你干吗和花痴在—起,莫非你也是花痴?”
“他问我,对面那个姑娘你蛮钉(漂亮)的,我一看就是……我说她是我们同学。那个花痴讲,给我介绍一下。我说,那怎么行?所以我才喊你赶紧走!”
刘荣看着我笑,她其实不傻,当然知道不是真的。不过女人嘛,有人隔条马路喊出她的名字总会高兴的。“等于是你救了我,我还要谢你喽?!”刘荣说。“谢倒不用,跟我去玩吧,我准备去同学家玩。”我问刘荣去不去。
我们自然没去同学家。后来我们就走到那个拦水坝上,又从水坝走到对面那片小树林里,就是那个马文康画解剖图的地方,也是马文康说他被—个女人摸的地方——其实那天刘荣的出现多少有些奇怪,好像她出现就是为了把我从黄政身边解救出来,再和我一起去这个荒僻的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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