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了许多恐怖的字眼,往自己头上扣了许多造反派和工宣队都不曾动用的大帽子,把自己丑化成一个十恶不赦的野心家、阴谋家,冷酷无情的情状,仿佛不是在面对自己,而是在面对一个疯狂的挑衅者。
他还坚定而又豪爽地说,从今天起,我要深刻认识自己的反动罪行,主动对自己开刀,解剖自己丑恶的灵魂。大家也要不留情面,要批判要斗争就冲着我来,彻底撕开我的画皮,看清我的反革命嘴脸!对于宇文辉、史超、林浩、常河、苗原这几个人,称得上是我的黑干将,追随我干了许多干扰革命大方向的事情,我不会袒护他们,广大群众也决不能便宜他们!宇文辉不是跑了吗?也好,我建议把他们清理出革命队伍,让他们到盐碱滩上去吧,那里一没吃的二没住的,既没有工资又没有经费,那就让他们自我流放吧,去吃苦去受罪,去服苦役,好好触及他们的皮肉和灵魂!
他的话慷慨激昂,森严冷峻,一个突然之间变得六亲不认、冷酷无情的老头子,让人觉得不是中了魔法,就是神经出了问题。黑压压的听众被震慑了,忘记了喊口号呼应,更没有拍巴掌赞同,冰冻般的会场一片哑默无声。
主持会议的工宣队也失去了掌控局面的能力,不知该不该对他的交代表示欢迎,他们对其中暗藏的玄机无法看破,显露出一种愚昧的疑虑,呆呆地面面相觑。但是,老头子那种威严的做派和无所畏惧的言行,的确让他们深感威胁,自惭形秽不寒而栗……
“那天夜里,一场罕见的大雾弥漫了大地,把那片校院笼罩得严严实实……
“就在那个东方未亮的凌晨,借助老校长撒下的烟雾,我们几个悄悄出发了,扒上一辆南下的列车,朝那片魂牵梦萦的盐碱滩奔去……
“那是一列去平顶山拉煤的货车,许多车厢是空的,车皮上荡满厚厚的煤屑。我们几个人如同扒车的盗贼,龟缩在车皮里,大气不敢出,直到列车缓缓启动了,才长长出了口气,有了一种逃出地狱之门的轻松感。
“我拉开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摊放在大家面前,那是一包盐碱土,是老校长珍藏多年的东西,大家都认得。这包盐碱土是我们当年搞土壤普查时,从黑龙岗的盐碱滩上采集的,临别时让我带上它,大家更明白其中的深刻含义。我们围着那包碱土,心里沉甸甸的。
“林浩沉重地说:我们都走了,老校长怎么办?工宣队醒过神来,还不整死他?
“常河叹口气说:老校长的性格宁折不弯,他引火烧身,是替咱们去堵枪眼。为了黄淮海,他把人格都赔进去了……
“我接着说:这叫政治智慧,让我们乘机脱逃,这才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呀!
“苗原抓起一把土,在手心里捏弄着,感叹:土壤盐渍,民不聊生,泱泱大国,任由他们折腾,中国人都到联合国要饭去呀?奇耻大辱!
“林浩讥讽地说:他们到处鼓动停工停产,坐吃社会主义嘛!有首民谣唱得好,党是母亲我是孩,一头栽进母亲怀,咕咚咕咚喝娘奶,谁拉我也不起来。
“我的心情很复杂,情绪很亢奋,说:我们都是搞土壤研究的,没有工作让做,没有学生可教,头上顶个屎盆子,被踩在脚底下熬煎,我都快崩溃了!今天走出这一步,等于和工宣队决裂了,大不了当一辈子农民,挥舞镢头刨地球,照样要把盐碱治好!
“苗原说:那又如何?宁愿当农民,也不愿稀里糊涂当个反革命呀!
“林浩的话最冲动:敢骑老虎背,就不怕老虎咬!我出身工人家庭,不照样被整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老婆孩子不要我,组织也不信任我,报国无门,有家难归。开弓没有回头箭,宇文辉就是好榜样,盐碱滩上安家落户了!
“……这就是那天清晨的真实记录。我们这一群被时代抛弃的人物,一堆被唾弃的臭狗屎,仓皇出逃的真实写照。我们奔逃的去处,没有绿色,没有希望,没有生气,同样是一片被遗弃的土地,一个被时代遗忘的角落。这是人民的悲哀,更是科学家的悲哀!
“就是从那个大雾弥漫的清晨,我们这一群人朝着邺城方向奔逃,掀开了治理盐碱这场悲壮战役的序幕……”
史超说到这里,心潮起伏,情绪久久难以平静。
凯茜忍不住插话:“史先生,你这个序幕很精彩,我被深深打动了。可是,我该如何理解宇文辉的行动呢?他不是早于你们在邺城做出实绩来了吗?难以理解,这个序幕究竟应该从何说起呢?”
史超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含糊地说:“我这样介绍,是为了让你了解邺城战役的全过程。我有个要求,希望你的调查要真实、全面,要体现集体智慧,不能过分突出个人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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